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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學生,小育

這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嬰兒式,小育努力了兩個月才做得到。 小育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時,全身散發強烈的負面能量。彎腰駝背,胸口擠成一團,全身上下都水腫,臉上沒有一絲笑容,她嘴巴不斷碎念否定自己的語言,恨自己不運動,恨自己縱容自己十年來體重增加十五公斤,恨自己沒有辦法睡覺,她不斷的恨、恨、恨........ 我安慰她最起碼她願意走進教室,願意嘗試改變自己,已經很好了。 她說對,她決定要改變自己了,但是她還是恨,恨自己過去十年來的亂七八糟,竟然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坨水泥,她好恨、好恨、好恨........ 接著她走進教室上我的第一堂課,那真的是蠻悲劇的一堂課。每個動作她都做不起來,我說的每個動作,包括「嬰兒式」。只是屈膝跪在地上把自己包起來的這個動作,她跟我說她頭痛,肩頸痠痛,快要不能呼吸。 嬰兒式是最放鬆的姿勢,是你把自己包起來,撫觸著胸膛與腿腳,明白就算外界紛擾,你都知道有「自己」可以愛「自己」,可以給自己放鬆而溫暖的擁抱。 但是小育做不到。 儘管如此,我還是讓她到嬰兒式,只是多了兩個拳頭在額頭下交疊。我希望她就算沒辦法擁抱自己,還是可以感覺到有一雙手在身邊,這兩個小拳頭或許做不到什麼偉大的動作,但是穩穩地撐住了小育的頭,頭有了依靠,肩就能放鬆,頸也能一點一點放鬆,心,自然也鬆了。 只要自己願意先伸出手撐住自己,就能站穩腳步,就能安定。 接著的第二堂課,第三堂課,小育還是一邊罵自己可惡一邊進教室。她的負面情緒還是很強,但是她沒有曠課,她也願意讓自己嘗試更多。船式腿伸不直沒關係,最起碼她願意讓腳離地。前彎彎不下來沒關係,最起碼她願意讓自己的脊椎往前伸。每次進步或許不多,但是她從來沒有放棄。 教室裡有瑜伽磚讓同學自由取用,但除非萬不得已,我不會讓學生使用。包括小育。一開始做三角式時她的手只能碰到大腿,我說就碰大腿啊,你有自己的身體可以靠,為什麼要去靠磚頭?你們是為什麼什麼做瑜伽?是為了做到三角形,還是為了自己?是為了看起來跟別人一樣,還是為了幫那個被工作、家庭、金錢等壓的扁扁的自己開出一條路,讓她一點一點探出頭? 瑜伽是修行,不是運動。我不斷告訴學生,瑜伽絕對不是只有來上課的這一個小時。這個小時是人生的縮影,有痠、有痛、有害怕,有自信有成就也有裹足不前,但是再多的情緒終歸要走到攤屍,終歸要大休息。大休息不只是休息,起來後,你...

脊椎的力量

今天的基礎瑜伽課,我將陰瑜伽帶進課程中,在每一個姿勢停留久一點,藉著脊椎延伸的力量,讓大家的髖關節鬆開。 然後,就哀鴻遍野了.......... 其實,我帶的都是很簡單的動作,一點點的拉胯,一點點的後彎。只是我不准學生用肌肉,不可以用力,不可以用天生的柔軟一步到位,大家都得找到自己的中心,生命的原點,用脊椎慢慢盧,一點一點的延伸。 然後,就倒成一片了......... 不過下課之後,有同學說好放鬆好舒服,也有同學垮在椅子上很吃驚的說原來自己的脊椎睡了十幾年。 是啊,我們離開羊水太久,久到忘記生命成形胚胎著床後,第三週心會跳,第四週從顱骨到骨盆的脊椎成型,第六週大腦開始控制肌肉,直到第八週才有人形。 生命的起源正是在心臟和脊椎,有了這條中心軸,才有器官、肌肉與人形。有了脊椎的力量,小嬰兒才能回應父母的呼喚,迎向有愛的所在。但是大多數人有了人形就忘了中心,有了太多的外務就忘了原始的初心,將太多力氣放在外面的繁繁瑣瑣而忘記原本內在的力量。 就算愛近在咫尺,少了脊椎的力量,還能抬頭迎向別人的眼神,還能牽動身體往前踏一步嗎? 而在  Eason Chen  老師更高階的陰瑜伽裡,要喚醒更強大的內在力量,那就不只要迎向愛,還要撕破自己的表象,扯碎自己的束縛,在自己的身體裡找到不囿於時空而能平衡的中心線。具體的說,就是當老師要我們開髖時,我就算是痛到臉扭曲還是得把臉扶正,再繼續延伸脊椎,想著我活著,我存在。

拍照

給朋友看我最近拍的體位法相片,朋友的第一個反應是:「那是CC嗎?」 雖說瑜伽可以凍齡,但凍成七歲也太過分, 朋友雖然不到四十歲,但可能得考慮配一下老花眼鏡。 這些照片事實上是因為  Chit Yoga  南京館落成, Eason Chen  老師找我們拍照,  Liu Kiaya  和  Kim Lin  在旁捕捉的側影。教室裡雖然有鏡子,但平常練習瑜伽時非常專注,根本不會注意鏡中自己的模樣,頂多確定前彎時背有直,就專心感受身體中軸線。 之前也曾想過拍些體位法的相片,可是總想著再練一陣子,等練得更好再拍。而且沒事拍個手平衡,會不會又被某些基本教義派批評我們在炫技。心思就這樣七彎八轉,幾年過去了,還是什麼記錄都沒留下。所以有時候不要想太多,被抓去就是最好的時機。 這照片看著看著,倒是看起了教室的氛圍,特別是上面那一張,我和老師都全神貫注緊盯對方,簡直像是Iyengar說的「鷹眼」。老鷹捕捉獵物時,順著上昇氣流盤旋在森林高處,張大瞳孔緊盯風吹層層的綠蔭植披,以鷹之眼瞅出飛竄的黑影,一擊到位。 老師嚴格地抓出我們的弱點,我們也不斷努力,以自身進步逼迫老師掏心掏肺。 這教室聽起來像是地獄鬼火,卻是我放鬆的真正所在。因為每次的全力以赴,讓我知道每次的練習都是蛻變,每次蛻下一點點,或許是汗水,或許是角質,或許是頭髮,也或許是藏在身體深處複雜的情緒,比喜悅比痛苦比難受比不安還要細微深層只能感受無法名之的情緒,又或許,只是上輩子的業而已。這一切的一切都會在練習時浮到身體表層,在動作變化間與我同在,隨著呼吸進入到最後的攤屍,最後的寂滅。

七星山主峰與東峰

雖然生長在在多山的小島上,卻對山野十分陌生,大抵是我輩中年的寫照。說起來當然是有些遺憾,特別是當外國人問起台灣有什麼特色時,我想得出台灣有高山,卻除了玉山雪山陽明山,數不出更多山名,更別說山上的空氣與景致,和我是咫尺天涯。 單身的時候,遺憾只是單人份,不輕不重。有了孩子後遺憾呈倍數增高,不想把遺憾代代傳下去,這幾年得空就帶孩子往山裡跑。認識的郊山太少,沒幾次就走完,這陣子決定挑戰難一點的山,得早他人之先去探路。 所以就抽個空擋,和Simon一起探探七星山。我們先坐捷運到劍潭站,轉坐紅5再坐108遊園公車。遊園公車繞遍陽明山每個景點,竹子湖、二子坪、小油坑......每段距離都好遠,過了一個山頭才到下一個點,轉過一個山頭眼前景色又全都不一樣,這時才發現陽明山好大。以前悶在小小的車裡經過,距離和時間是短了,視野也扁平了,竟誤以為陽明山不過是後園小丘,只是泡湯吃野菜的小地方,其實陽明山比我想的大好多,得親腳踏上才算。 不過大眾運輸真的耗時間,從出家門到冷水坑停車場花了兩個小時,本來希望在中午前下山,卻到近中午才到冷水坑站。從這裡往前方望可見山前頭有一小裂口,那就是登山口,大概走5~10分鐘可以到。 在公車站等遊園公車時,我和Simon研究公車站牌。排第一個的阿伯問我們要去哪,知道我們要去冷水坑後就說:「去泡腳啊,很舒服的,去泡個腳。」 我以為只是水盆大小的泡腳池,沒想到是這麼完整的足浴池,這樣的設計概念,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留下。 不只有足浴池,還有免費湯屋。但享樂的事情晚點做,否則泡完也沒力爬了,直接下山。 斷捨離啊,斷捨離,直接邁向登山口往上走。 走了一小段還沒到涼亭,Simon和我站在旁邊討論是不是走錯了,會不會不小心漏掉哪個叉路轉錯方向。路邊有個阿伯突然現身問我們要去哪?幫我們指路時順便簡介附近的地質變化,比方說橋旁邊這個長滿雜草的山坳就是個死火山口。 登山總是容易遇到熱心指路的山友。山友們指了路就走,不多攀談也不多干涉,天寬地闊的。難怪人到中年越來越愛爬山。 確定路沒錯後,又走了一段,終於來到涼亭。 山稜一路走來沒有遮蔽,風吹又強,耳朵很痛,我們看地圖確定路線後就繼續前行。 才一轉頭就看到一個毛絨絨的東西...

Kapotasana

9/2 mysore時, Eason Chen  老師拍下來的 Kapotasana 。 一年前在flow課堂上有做過Kapotasana,當時只是用天生柔軟硬做,先直接往後倒,手再一點一點慢慢往回抓到腳跟。最後用臂力推起來,簡單來說就是拉腰、傷肩、用蠻力,為達終點不擇手段。 老師看了,也沒說什麼,只是不給我做Kapotasana。只有一次,他讓我用跪姿腳後跟抵牆,再從那裡往後彎,他說Kapo的正確做法是這樣。我彎到一半就腰痛,怕受傷,立刻放棄,也知道Kapotasana就算對天生柔軟的我來說,也不容易。 後來我沒再特別想做Kapotasana(在mysore裡,少一個動作,就是少一個體位和vinyasa,少一點比較好.......)不過老師倒是很仔細的磨我的drop back,就算我已經可以穩穩的drop back,不需要三次吸吐,也不會爆衝起來,老師還是要我顧好每一點:腳要直,跨要推,脊椎往上拉長,胸口慢慢捲。 簡單來說,就是在drop back裡把自己的身體當後彎神器來用。 就這樣捲了快一年,上個禮拜老師說做Kapotasana吧。ashtanga的世界裡是老師開口,學生就要做。我沒想很多,把根基顧好身體往後捲,就看到自己的腳後跟了。當時嚇一跳,心想媽呀,怎麼會?然後手下來就摸到腳後跟了。 那天回家晚上很晚時突然想起來,跟老公提一下,老公問不是很棒嗎?你怎麼沒特別開心? 為什麼?因為離跳烏鴉更近一步了吧。 照這樣下去,一、兩年後跳烏鴉做到了大概也不會興奮,因為離一腳掛頭把自己抬起來(Eka Pada Sirsasana C)又更近一步,做到這個又離下一個挑戰更近一步,離下一個挑戰又更近一步,無止盡的挑戰,直到老,直到死去。 ashtanga真是薛西弗斯的修煉來著。 ==== 卡繆說:薛西弗斯非常快樂。

讀書會回顧(下)

下一本《 瑜伽:身心靈合一之旅 》我已經忘記是誰推薦了。這本書我在上師資班時就是老師列出來的推薦讀物之一。老實說,念師資班時因為頭倒立一直上不去,所以不管看那本書都只看頭倒立,書一開始提到的七大原則瞥過就算了。這一次重讀才發現丟掉的糟粕才是精華,當時沒有細看實在太可惜,執念總是拉人走向彎路,得繞了又繞才發現,真理總在闌珊處。 話又說回來,以我當時的能力,八成也無能理解作者說要像海星人般以肚臍啟動,四肢被動,全身連同體內臟器一起參與做體位法是什麼意思。更別說肌肉的鬆沉、用力及垮掉差別在哪。近幾年瑜伽和體適能結合,很多老師只是把瑜伽當作肌肉鍛鍊來做,也就有越來越多的學生練瑜伽練到身體僵硬,而不像瑜伽人般的鬆沈。昨天課堂上來了一位新學生,我問他之前的瑜伽經驗,他說在別的地方上過各種瑜伽,一臉挑戰來吧,我ok,但一進入體位,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四肢有力,Bandha無力。 林麗珍老師在《行者》裡對一位學生說:「他忘記他有脊椎了。」真是一句警鐘,很多人都硬繃著脊椎把手拉高,把腳跨遠,卻忘了從骨盆往上長出來的脊椎才是身體的中軸,從中心啟動,手腳鬆沉畫開,宇宙自然浮現。 達文西的維特魯威人 很多人只把這幅畫放在人體結構比例上, 但想想,達文西為什麼要用圓形和正方形來表示這個人的手腳活動範圍。 真的只是拿來當比例尺而已嗎? 最後是前一陣子看完的《 瑜伽的科學 》。這本書剛出版時我就讀完了,我非常喜歡前半本,到處推薦,但是看過的人全部都說很難看。所以我一直不敢在讀書會推薦這本書,但中文的瑜伽書實在不多,我們已經讀到差不多沒書可看了,有人說那看這一本吧,其他人只能無奈接受。 真的是無奈接受,因為討論這本書的第一堂,大家就一直說好難看好難看,連推薦的人都說不好看。只有我一個人因為了解瑜伽近代史及科學證據而興奮不已。知道瑜伽的近代史可以找到自己的立足點,知道自己站在什麼樣的地方,練的是什麼,為何而練?否則東撿一個體位法,西撿一個體位法,不就跟今天跟比利大叔打泰拳,明天跟鄭多燕跳有氧差不多嗎?泰拳、有氧沒什麼不好,但要專注才能有累積。我很高興在書裡讀到我曾經接觸過的KaivalyaDhama Yoga Institute在印度獨立史上扮演的重要地位,KaivalyaDhama的歷史雖短,但創始人藉由瑜伽與提升民族自尊,又將瑜伽與科學結合,為印度獨立推上一把。 真正...

讀書會回顧(中)

《 瑜伽之樹 》和《 艾揚格瑜伽聖經 》讓大家對瑜伽的本質更有興趣,有夥伴提出念瑜伽經。不過我當時找了幾本市面上的瑜伽經稍加比對,發現不同版本差異頗大。很有中國文人藉批註經典改寫經典,藉古人口說自己話的味道。這種狀況下,最好的方式是親炙原典,但是瑜伽經以梵文寫就,沒人能念,真開讀書會頂多只能覺得梵文很像攪亂的義大利麵吧。 剛好讀書會成員Jane當時正在讀《 瑜伽真的有用嗎 ?》Jane覺得書的內容和我們的練習頗能融會貫通,就列入了我們下一本書單。我蠻喜歡這本書,作者將佛經的例子與瑜伽經融合串成一部好讀的小說。之前讀《 印度智慧書 》時產生的許多困惑,都在這本書裡得到解答。只是我用英文google作者麥可・羅區格西(Michael Roach)的背景後,看到刀光血影的八點檔情節,實在無言以對。有些事件要當事人在事發脈絡下才能搞清楚,我不是當事人,不知道真相,只能說修行是一輩子,書籍都是參照內省用的。 教室主要練習的體位法是阿斯坦加(Ashtanga Yoga),所以我們對阿斯坦加的創始人Pattabhi Jois和他的老師Krishnamacharya都很有興趣。Krishnamacharya去世許久,他的兒子德西卡恰著作較多,目前有中譯本的是《 瑜伽之心 》。德西卡恰受西方教育成長,本來要成為一位工程師,但最後感受到瑜伽的力量,改當瑜伽老師。西方教育及工程師的背景讓德西卡恰既平實也重視邏輯。德西卡恰認為瑜伽就是一個方法,瑜伽八肢是瑜伽的八個面向,每個都很重要並且彼此相關。體位法不比戒律重要,呼吸法也不比體位法重要。經常讓大家感到模模糊糊的後三肢攝心(dharana)、禪那(dhyana)及三摩地(samadhi),德西卡恰解釋的非常清楚:專心認真(攝心dharana)研究瑜伽之後,能與瑜伽本質溝通(禪那dhyana)進而合而為一(三摩地samadhi)。但是三摩地只是你此時此刻與現階段的瑜伽學習合而為一,不表示最終的結果。因為隨著你對瑜伽的認識越深,就有更深一層的知識需要了解,也就有下一個三摩地。 上述句子裡的「瑜伽」可以代換成「數學」、「舞蹈」、「哲學」、「政治」,甚至是「機動戰士」, 熱愛研究各類怪奇知識的宅男宅女們一定對這個過程心有戚戚焉。 其實就是很標準的研究過程。 德西卡恰可說是把瑜伽的玄幻面紗一把揭下,不玄不妙沒什麼神奇力量。大概是這樣,德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