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有個歪向一邊的三角形

「我要半年內有成果，三個月瘦五公斤，六個月做到頭倒立。你開你覺得適合的數字，期限內達成目標的話，獎金五萬元，提早一個月達成的話，獎金加倍。」

那是Jade對我說的第一串話，幾個月前我在朋友的介紹下和她碰面。見面之前，朋友就警告過我，這位在傳產當高階主管的Jade小姐不好溝通。

「其實是不能溝通，你知道的，這種沒背景爬到高階主管的都很厲害，性格也都有點圈叉。」朋友對我眨眨眼，我反瞪回去問：「什麼叫圈叉？」我最討厭有人在言語上侮辱女性高階主管，分明性別歧視還不自覺。朋友微笑不語，總之，他建議我先和Jade見面，試教一堂課再說。

Jade的辦公室在重慶北路上的一間商辦大樓裡，我在約定好的午休時間打開門，Jade已經準備好了，地上鋪的是Manduka瑜伽墊，身上穿的是比我還誇張的瑜伽花褲，看得出來Jade已經做足準備。

她的準備更在上面那一串問題顯現出來。朋友早就告訴我了，Jade是個好案主，目標明確，給錢爽快。但瑜伽教學和接案是一樣的嗎？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直接在瑜伽練習上設立標準，根據績效給獎金。

「你為什麼要學瑜伽？」

「瘦、健康、會頭倒立。」

「瑜伽不是運動而已.....」我還沒說完，Jade就直接打斷我說：「你不用跟我說身心靈那一套，我要的很簡單，就是瘦、健康、頭倒立。」

我總算能理解為什麼朋友說Jade不能溝通了，她基本上沒在聽我說話，她只是說出她的發案標準，要外包廠商評估能否達標罷了。一換到這個角度想，我立刻覺得不對勁，達標有獎賞，那沒達標有罰則嗎？如果她這段時間亂吃變胖了怎麼辦？難道反過來要我賠錢嗎？這得問清楚才行。

Jade聽完我的疑問，哈哈大笑說：「不錯，好問題。好吧，胖瘦健康這些我不會要你負責，但我一定要在半年內做到頭倒立。」

「為什麼這麼執著頭倒立？」我話還沒說完，Jade就不耐煩的看了我一眼，算了，每個人執著的理由都不同，我也不需要深究，但我還是補充說：「我還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麼樣，而且沒有經常練習的話，一個星期上一次課也沒有辦法半年內做到頭倒立......」

「設計什麼樣的菜單讓我完成不就是你的工作嗎？」

這就是高階主管的說話方式嗎？我還是不要多說，直接帶她上課回到我的主場好了。

當瑜伽老師的好處是，不管狀況怎麼詭異，只要回到呼吸，是的，我們每天的呼吸，狀況就可以立刻控制下來。果然，第一個呼吸開始，我就注意到Jade的肩頸僵硬，第二個吐氣開始，我注意到Jade的骨盆前傾，再多幾個呼吸，Jade的駝背問題也出現了。我不斷藉著呼吸讓Jade放輕鬆，但是Jade也的確不枉她多年工作威名，身體非常ㄍㄧㄥ。

我帶著Jade展開身體，做到戰士一的時候，我讓Jade稍微蹲低一點，讓大腿與瑜伽墊平行。這個動作如果沒有把核心收好的話，就會身體前傾，肚子凸出，用大腿的力量死撐。就算核心已經收好了，力量還沒建立起來的話，做這個動作一樣很辛苦。別看戰士一好像很簡單，其實是初學者的必殺技，每每上到這個動作，同學的哀嚎聲就會綿綿不絕響起，我最近聽這種聲音已經聽出樂趣，會在裡面尋找音階，找出戰士一的音樂性。

我也等著Jade哀叫，但是Jade倒是很倔強，不管額頭汗怎麼冒，大腿怎麼抖，嘴巴連一絲縫隙都沒張。我調整Jade軀幹的順位，只感覺到Jade從手到腳，身體無一不僵硬。真的好厲害，這個怎麼樣都無法放鬆的身體。

是要多麼強悍，多麼能夠硬撐，才能在以男性為主的這間公司裡爬到這個位置呢？我看著這間毫無色彩的辦公室，掛在衣架上的套裝，椅子上的包包，全部都是專業的黑、棕色系，只有Jade身上這件花得不能再花的瑜伽褲，又是金又是紅。她特別為了這個小時的瑜伽課準備這麼花的褲子，我不禁納悶了起來，瑜伽對Jade，到底有什麼意義？

我讓Jade將彎曲的大腿打直，我注意到Jade偷偷吐了一口氣。我告訴Jade接下來我們要做三角式，Jade伸手想拿瑜伽磚，我卻擋住她的手要她繼續做下去。

三角式是從側邊彎曲身體，讓手抓大腳趾。對初學者來說，光是從一邊彎下去，重心就已經偏移，維持平衡已經不容易，偏偏初學者的身體緊繃，打不開拉不長也很難碰到地板，有瑜伽磚縮短身體和地板的距離會輕鬆很多。但我很不喜歡在三角式用瑜伽磚，因為不管什麼東西用久了都會依賴。特別是瑜伽磚，太多人只是隨便把手放在瑜伽磚上，圖個交代而已。

不能碰瑜伽磚，Jade顯得有點手足無措。我讓她一點一點將側身拉長，手伸向腳。她搖搖晃晃的伸手碰地，最終卻只能摸到膝蓋，離手摸地板的完成式有一段不短的距離。滿臉懊惱的Jade不顧一切想抓腳趾，也就是乾脆讓身體整個歪掉，只要能抓住腳趾就好。這是心急學生的典型反應，所以我都會扶住她們的腰側和肩膀，讓她們不能亂動。但是，當我的手碰上Jade的身體時，她稍微彈了一下。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個不喜歡被別人碰的身體，要有耐心，要有耐心。我輕聲告訴她我在調整，請她放輕鬆，這是為了不受傷，我們都必須放輕鬆。Jade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放鬆讓我動，我固定她的身體，讓她只能靠著呼吸慢慢拉長側邊。

她的手還是只能超過膝蓋一點點，Jade轉頭看我，一整臉的不甘心。

「這裡就是你的地板，有人規定瑜伽墊才是地板嗎？」我笑笑對Jade說，那一串緊皺的眉毛才終於鬆了下來。

我讓Jade在三角式裡停得比平常久一點。或許是這個平常不會做的角度也或許是平常沒有這麼專注的呼吸，Jade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微妙。我很喜歡練習瑜伽時產生的微妙變化，只要有機會，我就會給學生多一點時間品味，品味的結果不見得是好也不見得是壞，有時候真的也就只是微妙的說不出。但別因為這樣而沮喪，久了就會發現，窮遍文字還是形容不出來的感覺，已經刻在身體裡面。

我讓Jade多幾個呼吸後才換邊，另一邊我們也遇到相同的困境，我的手初搭上Jade的身體時，她一樣有些抗拒，但這次花比較少的時間就可以讓Jade放鬆，可以一點一點拉長，一點一點呼吸。

接下來的瑜伽課進行得很順利，直到五分鐘的大休息結束後，我請Jade準備起來。Jade動動手腳張開眼睛，但身體還是躺在瑜伽墊上。我告訴她準備好了就可以起來。Jade沒有講話，繼續轉手轉腳。我以為她沒聽到，又再提醒她一次。

Jade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

「怎麼了？」看到Jade的笑容，反倒是我覺得莫名其妙。

「不想起來啊！」Jade推起身體站起來，走向她的辦公桌。

「等一下，我們還要唱個Shanti和平的祈禱才會結束。」

「不用了，我下週要出國，你可以早一天過來上課嗎？」Jade打開記事本問我，我確定後，她掏出錢包直接給我一個月的費用。

「我還不確定半年後可以讓你做到頭倒立。」我有點害怕收下錢，契約就成立。

「不行嗎？那你重新評估看要多久再跟我說。」我好想跟Jade說頭倒立沒那麼重要，但Jade只抬了一下眉毛說：「你會自己出去吧，我就不送你出去了。」Jade邊說邊送我到辦公室門口，我好像也沒有什麼說話的餘地就被她送出辦公室。

在往下的電梯我想著，我的主場果然還是只在瑜伽墊裡面，學生離開瑜伽墊就不在我的防守範圍內了。

不過，等著看吧，瑜伽墊的世界可不是只有180公分長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