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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實會咬人?那就咬吧

我在《瑜伽到底在練什麼(2)?》一文中稍微簡介過瑜伽八肢。那時候提到第一肢yama(持戒)裡有不傷害、不說謊、不偷竊、不縱欲跟不貪婪,當時不敢講太深,畢竟大部分剛接觸瑜伽的人只對身體有興趣,如果像我一樣頑皮又愛質疑的話,可能一看到道德教條,就直接滑開網頁去玩candy crush。

所以別怕,雖然我今天想談一點點yama,但絕對不會讓你覺得浪費了candy crush等的遊戲時間。因為我知道既然你能讀到這裡,就表示你跟我一樣,對動腦非常有興趣。

這樣的人,當然沒辦法人家給你什麼就乖乖吃下去,所以我今天要來分享是什麼契機讓我對yama的認識更立體。

我是在葆體瑜伽拿到師資證照,葆體瑜伽師承印度呼吸法大師O. P. Tiwari。也因此我大概有半年的時間密集接觸呼吸法,也參加了Tiwari大師的呼吸法及瑜伽經研習。

當時的我初邁進瑜伽大門,雖然念了一點瑜伽經,但總覺得裡面很多說法只是講好聽。隨便舉兩個例子,yama中的ahimsa(不傷害)跟satya(不說謊),單獨看都很有道理,但當真話咬人的時候怎麼辦?我要選擇「不傷害」還是「不說謊」?現實很複雜,教條落實到現實中可行性剩多少,我很懷疑。

如果你是體重機,該說真話還是假話?
image source: cartoonstock

所以我趁研習時問了Tiwari大師一個問題,我問他如果你的朋友得了絕症,沒多少日子好活,他的心臟又有問題,受不了刺激,那你是要說實話告訴他得了絕症,但他可能心臟受不了刺激當場暴斃(於是你犯了「不傷害」ahimsa的戒律),還是說謊話告訴他沒事,讓他接下來的日子活得開開心心(於是你犯了「不說謊」satya的戒律)。

大師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我:「Tell the truth, but to speak it with a sweet tongue. (說真話,但是請溫柔的說真話)」

我不能理解,事實就是這麼殘酷,到底要怎麼說才溫柔?於是大師舉了一個例子,他說他有次到西班牙,在那裡熱誠款待他的朋友說他遇到一個難題,希望Tiwari大師能夠幫幫他。朋友的媽媽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,她得了絕症,想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。朋友從醫生那裡知道媽媽沒幾天好活,醫生把說真話的權利給了他。但是朋友很愛媽媽,說不出口。他的媽媽年紀很大,這輩子努力將孩子拉拔大,現在老了,是頤養天年的時候,老媽媽還希望看到孫子們長大。朋友因此面臨了兩難:他該讓媽媽不知道自己將死,開開心心過上最後的日子,還是老實告訴媽媽她要死去離開最愛的家人?他問Tiwari大師他該怎麼做?

於是,Tiwari大師進到那位媽媽的房間,跟她聊一聊。這個房間很簡樸,牆上掛了一張聖母像,感覺的出來這位媽媽虔誠的信奉聖母。Tiwari大師跟這位媽媽聊著聊著,指著牆上的聖母像問她說:「你很敬愛她嗎?」

那位老媽媽說:「喔,是的,萬福瑪麗亞。」

「你的聖母愛她所有的信徒嗎?」

老媽媽又說:「喔,是的,聖母的愛最深。」

Tiwari大師接著說:「那麼恭喜你,再過不久你就可以回到她的懷抱了,相信你會在她的懷裡得到永恆的祝福。」

Tiwari大師說到這裡,對著大家露出他一貫溫和的笑容說:「真話不是只有一種說法,你可以多想一點,努力讓你的真話不犯ahimsa。」

我後來放棄了呼吸法,選擇了更適合我的ashtanga,但是Tiwari大師在那個下午的溫柔與真誠,一直留在我的心中,好久好久,也讓我從新的角度再次思考戒律。我後來放棄呼吸法的理由無關好壞,只是我找到更適合我的ashtanga。ashtanga適合我的理由很單純,我當初所質疑的「空泛道理」,都在ashtanga的規律練習中變得越來越實際。

我曾經寫過ashtanga的mysore練習室裡就是很擠,所以在裡面做體位法時要很小心,不可以只為了展現自己會手倒立好厲害,就亂跳一通把同學壓傷,也不可以為了讓自己的Garbha Pindasana(子宮胎兒式)滾得很暢快,就把旁邊的同學當保齡球瓶撞。drop back完後的老師幫忙後彎需要等待,那就等,老師不也正幫別人忙得滿頭大汗,那多等一點有什麼關係?更何況老師就是相信你有等的能力,在等待中可以維持身體的熱度,才放心讓你等。蜘蛛人是怎麼說的?With great power,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.(能力越強,責任越大)。我相信在ashtanga的練習裡也是能力越強,就必須越溫柔越有耐心。

胎兒轉啊轉,再怎麼轉也不可以撞在一起。
這是PKJAYI創始人Pattabhi Jois 2002年在倫敦帶口令課的實況錄影

那個溫柔不是什麼輕聲細語禮貌有溫度這種口號,而是你必須顧慮到同儕及後輩,你必須尊重與他們共享的這個空間,而不是仗著自己的資歷就指著後輩的鼻子說:「你,做不對,給我滾出去!」這樣的前輩說了satya,也犯了ahimsa。

而更多的時候,是我們接受現實有很多面向。就如同體位法不會只有一種做法,真話不會只有一種說法。更重要的是「satya」不是只有話,你的話跟你的人跟你的體位法,或者說是做體位法的方式是否吻合,才是更深一層的satya。

ashtanga練習者經常被人誤解只練體位法沒有修行真正的瑜伽,我以前總為這樣的誤解感到委屈,也很困惑為什麼前輩們都不解釋。幾年下來,我也漸漸理解真的不需要解釋,因為當我們的眼睛看向satya,身體、行動都朝向satya,那我們就可以累積出足夠的實力抵擋別人的ahimsa。

我想不是只有ashtanga的練習者是這樣,真正追求satya,追求真實的人,都是這樣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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