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呼吸就有練習

前情提要：我2017年底去北海道滑雪時嚴重摔傷，摔傷的結果紀錄在這篇文章裡。這篇文章紀錄的是那篇文章往前一點點，又往後一點點的故事。總之，故事開始是在摔傷初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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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骨科醫生准許我可以不用拐杖改用護膝時，我的右腳還處在腫脹期，每次看到褲子下肥肥圓圓的巨大右腿，我就會想到飛天巨桃。

當我還在努力嘗試抬起飛天巨桃掙扎移動時，信安老師已經傳訊息來問我的狀況如何？我大概解釋後，信安老師說：「好，看起來還可以動沒生命危險，那就照常練習。」

登楞，沒生命危險就要照常練習，我有個飛天巨桃在身上還要照常練習？

我回說膝蓋彎某些角度會痛餒，是不是照完MRI等報告出來後，問過醫生再確定要不要做比較好啊........

老師說：「用自己的身體去感覺怎麼做，大腿的力量很重要，ashtanga是呼吸的練習。」

「呼吸的練習？什麼意思？練呼吸法嗎？」

老師回：「自己想。」

回完這句話，手機的訊息欄位就一片空白了。

禪語般的回答讓我很傷腦筋，但是更讓我困惑的是老師的態度。

在追隨老師練習的近兩年日子裡，有時候我會和家人出遊在外過夜，當我在旅館努力擠出時間完成練習後，老師不但不會讚美，反而會要我放輕鬆專心跟家人相處，不要硬找時間練習。老師明明對練習是有彈性的，為什麼反倒在我受傷時，硬要我回到墊子上呢？

老公知道信安老師的指令後，驚慌的不得了：

「你不要跟那些狂熱的Ashtanga練習者一樣，燃燒自己照亮練習好不好，人生有更重要的事！」說完就把我的瑜珈墊藏起來了。

老師說有呼吸就有練習。但是沒了墊子我還能練習嗎？

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怎麼辦，先試試以前學過的呼吸法，但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。又想起老師說大腿的力量很重要。那這樣坐著不行。既然不能練習，那就試著走路，先從家裡慢慢走，再試著走樓梯，慢慢移動到外面，說也奇妙，腳開始嘗試移動後，飛天巨桃就開始慢慢縮小，不到兩週就從巨桃變小桃。

2017年的最後一週，信安老師從上海回台灣開一週mysore晨練，我也在晨練開始第三天拿到醫生准練令。進教室第一天，做完一輪拜日式後，老師就過來說不要練那麼快，讓呼吸更深更飽滿，讓呼吸帶著動作，去關注呼吸。

就只是這樣？呼吸就是呼吸，沒有什麼特別的技巧，就只是好好的、飽滿的呼吸？

這和老師一貫強調的自由呼吸相同，沒有什麼特別的秘密。

但經過這一陣子的mysore練習，又覺的同樣的這句話有些不同的重量。

那裡不同？當時的我還沒有辦法整理出來，只能繼續練習。

2018年開始前，老師又要回到上海，臨行前，信安老師特別交代我膝蓋保養的方法，告訴我幫膝蓋保暖，更重要的是在練習時，在每一個動作裡，好好呼吸。

「ashtanga是呼吸的練習」老師再次強調。

我就在練習與呼吸中等待MRI的報告，直到確定韌帶斷裂後，沒什麼疑問也沒什麼懸念了。我回復到原來的人生，帶著傷口繼續練習。

過幾天，信安老師傳了一支影片給我。這是KPJAYI的二級認證老師John Bultman的故事，他有一年在印度出了嚴重的車禍。影片拍到Bultman回憶他在加護病房裡，剛從醫生那裡知道自己小腿骨和手部有三處骨折。他的左邊躺著一個快死的人，右邊躺著一個重症患者。他的學生來看他，兩個人想著他跟身旁的傷者一樣脆弱，他多年的練習都要化為烏有時，都無法克制的哭了。

後來，Sharath老師去看他，告訴Bultman他的心胸無比寬厚，一定要好起來。

Bultman講到Sharath提到一些小小的事，很小很小，他沒有說那是什麼，但不知道怎麼的，他內心裡有些地方就被觸動到了。

在Sharath探訪結束之後，全身是傷的Bultman想著他該怎麼辦呢？就只能練習吧，於是在影片4:18的地方，他坐在病床上吸氣舉起雙手，吐氣手放下，盡可能移動身體完成前彎。再吸氣盡可能移動身體，吐氣做下一個動作，就這樣，Bultman在病床上完成了「他的拜日式」。

我的眼淚一滴滴掉下來，原來，這就是我這種初階練習者跟進階練習者的差別啊。

原來，這就是所謂的「相信練習」，原來這就是「練習帶來的力量」。

原來，我對練習的信仰，沒有我想像的深啊。

早在我受傷初期，信安老師就講的非常清楚了：「沒有生命危險還可以動就去練習。有呼吸就有練習。」

老師都講的這麼清楚了，我怎麼還會去想什麼呼吸法？Ashtanga裡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呼吸啊。

我天天mysore近兩年，我對這些動作這麼了解，我怎麼會不知道怎麼做？
我每天碰我的身體，我對我的身體這麼了解，怎麼會不知道界線在哪裡？
我會無法分辨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受傷嗎？
我會不知道如何在不加深傷口的情況下，一點點伸展和鍛鍊？
我會不知道與痛共存的同時，讓自己更堅強？

這些珍貴的課程，不是早在過往的mysore練習裡，明明白白的學習到了嗎？

「有呼吸就能練習」老師的話還在我耳邊響起。

我的眼淚不斷掉下來，我好羞愧，我好羞愧。
我和資深練習者的距離不是在得到哪個動作，而是在心靈的強度。

隨著影片進展，Bultman也在練習中逐漸康復。練習一年後，John Bultman又可以做到三級以上的困難動作。看起來很了不起，但我沒什麼感覺。

真正震撼我的，是在那之後，在他回到KPJAYI，回到原來的身體狀況，一切似乎都往好處發展時，Bultman提到他的小腿裡還有手術留下的鋼釘。

如果要取出鋼釘，他就要再動一次手術，再一次的復健，那他過去一年的努力可能又要歸零，他的人生又得從影片4:18躺在病床上重新開始。

那還要動手術將鋼釘取出來嗎？

Bultman說看醫生的決定。如果醫生說留著練習沒影響，那就留著。如果醫生說取出來比較好，那他就配合。

手術後要從躺在病床上、坐在輪椅上練習的這個過程得再走一次？

「那就再走一次。」Bultman這樣說，無所謂的語氣，像是再說等一下可能會下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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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認識信安老師時，老師在課堂上問我們：「肉體會老化，為什麼我們還要練習這套系統？」

那時的我只是個書蟲，隨口可以講出：「練習是修行不是運動，這套系統是鍛鍊心智，所以要練習。」

但為什麼一直練這些動作就能鍛鍊心智？

難道是因為「動作越難肉體越強心靈就會越堅強？」

這句話只有想像力沒有邏輯力，當然不對。

那為什麼呢？

當時的我沒有辦法想的太清楚，現在的我理解的比較深了：

每天每天的練習，都是為了讓我們在受傷時、在痛苦時、在各種低潮六神無主時，你還有個呼吸可以依靠，你還有你的練習可以依靠。

你有呼吸，就能帶領你完成練習。
你有練習，就能讓你紛亂的思緒回到平靜。

「只要有呼吸就能練習。」

肉體是否老化不是問題。只是一直追求新動作也不是真正的鍛鍊。

真正的鍛鍊是在老化、在受傷、在你被交付動作，你付出所有努力卻還是力有未逮時，你還能夠持續嘗試三次，不要多也不要少，嘗試成功就對自己微笑，努力過還是失敗了就平靜的離開，平靜走向自己的完成式。

Guruji是這樣說的：「Practice and all is coming.」

似乎Guruji這樣許諾，很多人就樂觀以為持續練習會迎來流著奶與蜜的未來。

但你活著越大你就越清楚，迎面而來的真實不見得永遠都很美麗。真實有時很黑暗，有時很殘忍，但再怎麼黑暗你都知道你還有一息呼吸。

那息呼吸可以點亮整片練習。
有了那片練習，你就知道就算你什麼都沒有，你還是完整的。

於是我的心定了，我還是不知道all is coming的all是什麼。
至福嗎？至悲嗎？還是就只是如塵的小尖小惡？

但這都不重要了，我只知道不管那是什麼，我都能在平穩的呼吸中，平靜面對，平靜離開，就如同我日復一日的練習。

也如同老師提醒的，做到哪個體位法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的生活，你的家庭。